诗坛快递 发表于 2020-11-27 19:19:59

陆健2020年诗选

本帖最后由 诗坛快递 于 2020-11-27 19:35 编辑

陆健2020年诗选

每天,在自己的葬礼上
每天,在自己的葬礼上低头,鞠躬。站着的我朝向躺着的我。躺着的我流泪站着的我早已没有泪水
躺着的我将被移走化作一缕直立的黑烟白色的烟缕我岂敢奢望?可是我的孩子还找不到回家的路,没人为他祈祷我欠下的债将由谁来偿还?
向死去的人弯腰是一种歉意——将先行去往众人将去的地方向死去的人道歉因为生前我们有牵手或角力的约定如今我的身体没了腿脚没了只剩下一双伸向天空的手
兄弟,你死于病毒死于不甘死于一个被自己刺破的梦向你行礼就像朝我自己行礼我没忘记,我还亏欠着和自己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2020年2月10日。
每个人
每个人的死亡都让我死去一次每个活着的人都召唤我重新活过来
那病毒从口鼻从我热爱世界的眼睛里蛮横侵入洗脑,抓噬我的肉体
我的细胞赤手空拳相搏我抵抗的能量,我的免疫力尽管由细小到看不见的细胞组成
亲近的朋友远远招一招手陌生人匆匆而过,隔着厚厚的口罩已把这世上的危情了了会意      2020年2月11日。
想念樱花
想念樱花。珞珈山上的樱花东湖边瘦瘦的樱花虽然身子弱,看起来含羞怯怯 它们却是不肯抽泣的
疫情肆虐的季节,樱花还是挣扎着从枝头挺立、绽开怒放。怒放啊!每个花蕊和花瓣上喷涌着悲愤
春天有时并不那么可靠春天腋下有时藏着冷风阵阵樱花的美,樱花的凛冽
东京都、爱丁堡,全世界的樱花都亮出不可凌辱的芳菲它们的蓓蕾虽小,也是拳头也是对生存和主权的宣示
虽然珞珈山的、东湖边的樱花病了,它们身子弱。虽然很多书病了,周围的很多人病了2020年2月27日。
路过
从超市滚梯上来见到那人,在擦落地窗
天空有污渍。他擦湿痕依序排列,像简单的字像一些笨拙的笔划
流云碰碰他袖口,移开了他擦,时间的阴影。他擦太阳昏黄,光斑摇着他的脸
他擦去自己的身形,臂膀只剩一只手,持续搓动
他擦去了自己的手只剩下大片的透明还在      2020年3月25日。
每天,那条鱼
那条鱼躺在案板上我刮鳞,剖腹,清洗,上锅蒸
好像还是它第二天又来在案板上
好像昨晚已将一堆残渣般的自己粘合,缝合
它大口大口喘气穿好波光粼粼的新衣,忍痛回到河里
现在,它就这样定定望着葱花,姜蒜,还有一杯土酒
2020年4月22日。
有思想的猫
小灰别是一只有思想的猫吧?这对它可不好
太太在厨房喊,小灰你是不是又爬桌子了?
小灰跳下来,但只降落在椅子上,挺直脖颈顽强地盯着那几块猪骨头
它想,为什么我只能用桌下的瓷盒,你们却霸占铺着条纹布的餐桌?我一定要忍饿,等你收拾完乱七八糟的灶台?
四楼韩阿姨说,我们家二哈坚决拒绝剩饭。要冲它吠几声一定比它的声音更压制,才听话难不成把我们也当成了狗?
小灰没出过门。它不懂“人”的概念。并且它也同样不服气。歪着头,觉得
我们三口的“喵”声很没教养我们呆笨地用两条腿走路并且我太太连漂亮的胡子都长不出来      2020年4月24日。
左手的书写
诗歌这门古老的手艺传承至今,如此摄人魂魄
我把电脑推到旁边,用手写我调动右脑的形象思维左手,铅笔——是我的工具
汇拢我用尖喙寻找食物的艰辛,快乐时的癫狂它们在知性感性的合谋中生成词句之花朵
被笔尖刺破的虔诚心脏流着真实的血我知道拙能胜巧。这饱满欲滴的果实,完全配得上赞誉
可我稍稍退后一步,它像被瓦解了,竟瘪下去不少我顿时被挫败感淹没
它把我推到一个读者的位置上它把我推得比别的读者更远 2020年4月26日。
词的尴尬
比如特朗普。不提他这个人我不太喜欢
比如市长。官太大那就比如科长吧——实词
比如之乎者也——虚词——古代汉语中的除外
比如啊咦吆喝,需要参考发出声音的是啥表情
“妈的”的“妈”,实词。那“的”就搞不懂了
“花钱”的“花”,动词。常常预示一种行为。而钱,也许是
巨款。但是在没钱人那里不是虚词还能是什么?
奋斗怎么解释?在抵达目标之前不肯显形,我眼花了
借您眼神使使。虚无也不仗义让哲学拖着鼻涕跟在它后面
词是重要的,重要到指陈万物的程度。虚实却暧昧不清
它欢欣或痛苦,纠结或焦虑 看它和别的什么词结伴而行      2020年4月26日。
周末生活
太太观赏电脑的亚洲电影儿子在手机上浏览欧洲科技干脆,我捧起一本写美洲的书
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把世界抱着,把世界狠狠地爱着
屋子很安静,天气也晴好中午了,谁也不抬头谁也不提做饭的事。就这样爱着
好像要比一比耐力,比比亚洲,欧洲,美洲谁最能抗住饿2020年5月11日。
隔壁兜兜
兜兜昨晚做了个梦刚起床,天就黑了。窗前迷迷糊糊的流星滑下去空气中飘着鱼眼很多国家的食品柜摆着节日没一个不是儿童节高楼长得像裤子腰带上插满旗子每个班的数学课代表——银行家,最卖萌。4加4老师让它等于几它就等于几男人女人攀比新玩具瞅准机会,大个子就抢邻桌的零食那只背着花朵乱跑的鸟在扯风筝。云彩在叫街道上的人,真多他们穿过房间有的领到两颗糖,有的三颗有的领到一张糖纸,包着晚安      2020年5月26日。
巷口在前面
街巷如空空的裤筒。时间在走急缓如呼吸。如等待,却不肯停留
只有长短节拍的音乐,饲养听觉更多是消失无语,哑默
我确信,憎恶来过,热爱来过宽容也来过——它很失望它看到所有人都不配得到原谅2020年6月8日。
蓓蕾状病毒
大家都这样了。还奢望写一首无可挑剔的诗多么不合时宜?惶惶不可终日,似乎是定数我查查《黄帝内经》。隔七八年来一次,虽然并非好主意,却只能认命。睁大眼望着自己能否见到明日黄昏的人,竖起耳朵一声咳嗽绊倒一个勇士。盗贼最想做的,是把自己身体里的病毒盗走。破折号的病毒蓓蕾状的病毒,视觉上残酷到足以让马其顿方阵丢盔卸甲的美感奔跑的、逃跑的、人们粘着泥土的鞋子没能追得上的病毒高超音速飞机无法追上的短跑或长跑名将。他不停下,终点线就没有意义。他说,我毫无兴趣与一向自命不凡的诸位有所交集我是这星球上比人类更早的客人她说,我有我的生存权。如同你它说,慌慌张的人们啊,你是谁? 大亨与流水线上的工人要算算账看谁欠债更多,谁的价值是负数对于我们,那第三人称的病毒它们对自己可是惯用第一人称的人称和对错一样,是个伪命题?显微镜下才肯露出面目,人们视力弱宽恕人类吧。病毒生活的妥妥的它有时不幸落在你我的道德上指责是弱者的专利。强者忙顾不上章鱼用整个身体呼吸。想知道真相永远需要你多活一刻钟。黑手党和拆白党。你熨得平展展的燕尾服后背上的风雨飘摇。昨夜生死之战胜出的是我?另一支球队?或仅仅是那只被踢得鼻青脸肿的皮球?现实,达尔文和霍金彼此的问候?以前与未来,都可以成为2020年初的一天。发现,发布。成功和耻辱谁的胳膊更粗?更坚挺?黄金,美元石油,多巴胺?帝国荣光像叠皱了的床单一样给放进橱柜?永恒是思想的事情,肉体可不听那一套过于流畅的诗歌遮蔽诗歌括弧像购物筐把行为概括了进去被涂改的脸。他看见一个自己倒下又一个自己挣扎的不堪之状。所谓荣誉的冠冕还在喂养一代人的野心天地大慈悲心。咀嚼的动作有时突然停止一下,老者的额纹辐射在婴儿面部。肠胃的哭闹,如乐队的新手练习着意识形态的铜号真理是除此之外的选择性遗忘马尔萨斯出现在阒无一人的广场一阵腥风从中世纪刮来。万人灾难早餐的洋葱头和预言?以往的死者四处穿行。实验针剂培养锋利的见习护士。某某音乐大厅为椅子为灯光演奏。蛊惑。胡言催生乱语他们责怪活着的人动了他们的细软天空刚濯足,雄鹿的角枝体验疼痛舞干戚的刑天的威武再次出现口罩,防护服。人类在行动中有什么冒犯了他们肺部、肝部的城池,他们的等等要紧部位还没学会和病毒和谐共处。地球头上的虱子。理性工具。反逻辑国情咨文。被倒过来宣读的救世主张。石油定价权。英雄主义的梦想,比金帐国、奥斯曼帝国膨胀的梦大的多。股票正上涨呢也有熔断,切香肠般地切入这次冠状病毒放马过来,也并非趁乱掠阵。岁月拉下脸。一千位科学家围绕一个危险的沉默敌手提出厚厚一摞让步条件。疽痈创面。身体亮灯的部位。中医所说的炎症。冰川的并发症潜能,其实活着已纯粹侥幸维生素,延缓衰老的阿司匹林2020年开端,人类与冠状病毒能否算作一个阶段性命运共同体?对化妆术和美容业的批评实验室。中东交火,认死理的准星,随意闪亮的将星。大官和器官,树叶和肺叶,果实和硬块这次大瓦罐不幸只能装到小瓦罐里人和病毒,很难说是哪个方程式入侵了哪个方程式。变异。代际谁是乞丐?谁的帽子里窜出蜥蜴?举起的手多过投票的手。谁在祷告?谁以善良的名义领取赏金?信仰的头颅,布满街道的便帽。明天是不稳定词。抗体如电子车票除了寂灭,别的基本都吧唧着嘴尝试过了。绘画在墙上发表演讲海里的生物,你不懂而已。一把尺子,从这边开始丈量是自由主义,从另一侧开始是极端主义乌龟背着水井它自己渴死北美、西欧,印堂发亮的政客眼珠转动轮盘。或者大神,巫师或者强盗,船头的旗帜上飘扬着锯齿。肤色,种族,来自不同星球?名词爬满修饰语的锈渍。赞美与问候更适宜短句式。一些人的心脏和下体同时紧缩抽搐。思维脉络断裂式。分餐制。哑剧。撕纸的声音,撕毁支票和撕毁债务的企图朝前走同时朝后走,时间是筷子的弯折,汤勺磕击汤盆中猪腿骨的声音。音乐怕了它自己。恐惧中透露出的希望的秧苗——草色遥看近却无。谁的力量显露好像鲸鱼露一下脊背?福音书安抚圣经里的末日审判,每天。每天可是,容我把面前的晚餐吃完把嘴角的汤汁擦擦干净。不掉一个饭粒,在这饥饿的地图上          2020年5—7月。
虚拟婚姻
很多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那么意料到的是否就不发生呢?
2120年,我青春英迈准备拼足力气谈一次恋爱当然那时候,不少人网络婚姻了
她皓首明目,编程设计般的善解人意。我们就紧锣密鼓过起了从未谋面的婚姻生活
感觉像如胶似漆的伴侣一样不过在网上。异性之间的亲密动作,无非这个那个不及物动词
抖音,直播,感官主义的她通过伽利略程序,表达更肉欲使我儒家道家的含蓄有所不适但繁衍后代,在契约条款之内
对方说,生个天下顶漂亮的我说,凡带个“顶”字,都比较可疑。还是普普通通踏实
对方说,生聪慧的。我说人类太聪明才把自己整成这样每个人都细瘦成了一条信息像拖着长长尾巴的绿豆芽
夫妻见面,全免。荷尔蒙顺着神经集中在指尖——点击。急速频率乃至于两点之间的直线都不是直达,都像歪曲
彬彬有礼的争执无休无止。一次忍不住骂了娘。当然,骂娘和骂计算机没什么区别。我想想还是不够绅士,就删掉脏话。鼠标点错了位置,黑屏。就这样不小心把自己这个人从地球上删除了      2020年7月11日。
彼得的礼拜日
守林人的儿子彼得明天要开学了。他要写假期的最后一篇作文
断断续续传来——父亲在隔壁木屋里的祈祷声
写自己的真实想法?老师教导过。但真实是什么呢?墙上挂着一幅地图
猛一看,地图像花花绿绿的草地。再猛一看地图像一张布满癣疥的兽皮
彼得的真实想法:到火星生活没有夜晚,白日挨着白日除了游戏,不用做别的棕熊改了骚扰人类的坏脾气一按电钮,病毒四散奔逃
他还没想好,是自己去还是带了镇上的卓娅和她脸上的雀斑一起
他的手持续忙碌在复杂的仪器和操纵杆上这样,他爱咬指甲的老毛病也没有机会再犯    2020年7月20日。
十二背后
大山里的一个孩子那个六指男孩九岁了,连书包都没抓住他还能抓住什么?家里穷,父亲生病一个人能用手背抓住什么?2020年7月20日。    注:“十二背后”是贵州一个山区,过去很穷,失学儿童甚多,现已大有改观。
抄袭
我的小儿子在写作业把书上的字抄在本子上抄着抄着抄成了他的哥哥抄着抄着抄成了我
我把毕业感言抄成了就职演说抄成大学课堂的讲稿让几百上千的学生跟着抄人生,他们的路途他们所有的不甘心都要由别人打分,给生活打脸然后相互抄袭苦涩的表情
但是不要把网络抄错成病毒把和平的飞鸟抄错成战争的飞弹。尽管把一位美女抄成龙钟的老太太在所难免
钟表嘀嗒的声音不得不重复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和拐杖之间有一个抓握的动作
金融家抄数字,总统模仿前任的签名河流抄袭水海洋抄袭蓝色这星球是谁的复制粘贴在太阳系一角? 2020年8月4日,东营。大阪小说小说是小人物的言谈。小说是坊间的闲言碎语。除了以休闲散淡为业的人们,谁听?(我是个怀疑论者的中国学人)
据传这小说曾被不经意封存——幕府时代的檀纸酣睡两个陶罐对口合闭。它在广岛的稻田、长崎水边埋没,幸运躲过核弹爆炸的灰烬,辗转流落(故弄玄虚?酷炫?卖萌?它命中注定的流传所为何人?)
东亚大陆像簸箕簸谷糠那般面朝大海,列岛无根漂泊海面凸起的条片状陆地。宿命?暗示火山爆发般难以测定的诸多可能的结局?问句?只有问句(历史地理,有时被如此粗暴地简约,笔者颇含愤愤不平之意)
主人公在攀登文字的山岩,那山岩陡峭到足以将人的五官与常识削成平面模糊不清的脸。那人行走,途径古埃及、希腊城邦、弗洛伦萨,马德里柏拉图与孔子典藏,双轮马车,鞭梢指着所谓贤者智慧的各式面具。我在那些早熟的宫廷内扮演过侏儒和小丑(插图:一个狰狞骷髅的旗面世纪们,纷纷然从那空洞中穿过)
蒸汽机起初没什么,相比它后来的不可一世。计算机,精密仪器,刻光机一纳米和一光年也许同样远。强权黄金。贬值于债务债权转换中的货币(文中夹杂像是量子纠缠、量子叠加的若干公式,类似外星的字符)
哲学由康德的星空到中产阶级趣味共和体?民主制?NO!美利坚匆匆过客的角色已无悬念。正手反手雅利安人的机会也不再有。民族辉煌上天赐予一次已是福分。土象星座与海王星正形成吉凶交替的漂移的夹角风,微风走着走着走成飓风。走成无美感?或许?(想象。认知。犹疑在此,作者与笔下人物发生了龃龉)
那戴钵卷的男人,穿和服的男人在火山岩屑上眺望,用海啸日日淋浴试把命运像旗杆那样握在手里天空破裂,鱼群凶险。除了马里亚纳海沟,仍有无数海沟饥渴蛰伏大洋深处是否伊豆舞女因此手脚轻慢表情略略呆滞有所思想?危机感的波浪将不断拍死优越感的波浪?喇叭口状的火山口嘶哑,喷吹着残霞(S=logW。神秘的公式?民族的选项?为什么下面加了着重号?)
我在唐朝最好的时代学习了长安伦敦华盛顿暴涨之力量——汲取我的血脉已输入足够生长。资源之争宗教的仇杀最终图穷匕首见。种族屠戮生化战争,基因突变?世界肌无力,谁来扶稳她的身躯?腐败的大地,乌合之众让人信与不信都感觉一场惨败的信仰?剿灭时而等同拯救?谁徒然翻着眼白翻不完黑夜?情义无价,无价就是不值钱关公的青龙偃月刀也做不了三国的开颅手术。问号如戟,曾砍倒无数人(作者的叙述语气愈加强硬。慢将成为快,轻航母将升级为超航母)
那斜体字写道:不远了。要来的终须来我的陶罐,我深渊般的书写,只有我全部的血液才能为它赎身显形,必将曝出众人的罪恶与颤抖。和我有缘的读者人类啊你在何处的危险中平安?数亿年,几多文明自戕陨毁?排着队彳亍而行。尽是些找不到出路、没出息的文明形态。今日之高贵且卑贱的地球生物能否延续?能否比以前稍稍出息一点——比小脚趾还小的一点?(这诡异之作居然完稿于——我染疴殁灭的2044年)2020年7月底至8月初。大城市软塌塌的,万籁疲软的夜星散的灯火强撑着懵懂。如同千百枚旧勋章别在赤裸的肚皮上城市睡着,血肉的创口犹自言说
财富,美貌。梦话里它拼命冲撞
城市的晨接着就到。再次忙不迭充血,勃起。脉搏不能梗阻,前列腺不能发炎,报纸不能缺少头条铁定憋着劲一直坚挺,在整个白日
也是冒了从此不举的风险       2020年8月17日。
是夜饮酒
明天是我的生日六十四岁生日,不可无酒
第一杯,敬我父母带我来世上,苦吃蛮作我面朝西南——洛阳邙山方向再拜,流下热泪行行
第二杯,祝我妻子病体康复有力气把笑意和菜肴一道端上桌儿子能从游戏机里趟水上岸赚个比我稍好一点的人生
第三杯敬我的朋友,尤其是被我无意伤害过的人我内心的感激和痛苦胶着我的诚意,比这酒杯更满
敬天地之大,使我自知渺小大,取我所需。我因为小而不至于惭愧到没脸活下去
最后我要向酒敬酒美好的夜,英雄的胆你给过很多人。你慷慨从不介意我把满满的杯子喝干从不骂我是个酒鬼2020年8月22日。
时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脚跟追着脚跟,时光正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还有天空,还有大地的方向。飞鸟,飞毯,飞蛾
飞鸟一面飞一面为自己的叫声数数飞毯飞着飞成了飞机。飞蛾扑向火堆春秋的轮毂,也许比唐朝的五花马先到此地。长安如今叫西安地球把脚藏起来,用头颅走路
山鲁佐德的嗓音不停传递着。今日恰好是第一千零二夜。瑞士手表和大本钟旁边的天文台仍然坚持自己的时间概念。普林斯顿实验室保留加速度
只有道义和信用踌躇不前。它们伏在时光的巨大翅膀上,有的摔下去有的借势斜线而行。各种颜色、形状的时光,有的以我们为食物,有的豢养我们。我们正常,也许奇形怪状
苏格拉底的木桶重新在电脑里出现我们在一次论争中打了两个败仗娜拉出走时啪地一声把易卜生的书合上了,她回不去了该怎么办?
孔德走错了路,他的名字和姓氏不小心分开时遇到兽医给国王看病2022年来时,绕开一位物理学家的烧杯及其真空环境,证实正义与道德离开空气也是无法存活的光阴永远找不到属于它自己的座位
不休息。巴伐利亚的蜜蜂准备好了狙击UFO的编队集群吃白饭的颤巍巍的和平。我们餐桌上的食物正被反刍成经验哲学一条消失的撒哈拉沙漠的昨日河流缠绕在被黜公主的手腕上一位印第安射手单膝跪姿,瞄准黑暗中我食指和中指间的烟蒂
核反应堆注入燃料。埃及长老探头看到芯片,把头缩了回去河外星系的箭簇也向这里俯冲万亿天体被微缩进几颗人造卫星
发现鳄鱼豆牌美肤膏,高位截瘫者运动器,价格裹挟着价值奔跑一条鱼长在另一条鱼的尾巴上排列千里以至于河流。夕阳在一匹大象的残躯上化成脓血火山准备了岩浆的行囊
回忆偶尔切断自己的退路。假设如此壮观,艰难。还有一些美好和叫卖。一只青蛙懊悔,已经把千年前那片池塘吹成气泡公孙龙自言自语:白马非马重复到累了,干脆翻身骑了上去
产自奈良的无良印品。转基因转动着,玉米转成财富收割机面对所谓的错误,人们晃了晃随即站稳了自认为正确的立场阿姆斯特朗的一小步,人类的一大步。关键是——必须迈步超音速,光速,统称飞速。代价为了明天的B付出今天的A
尤奈斯库继续用他的台词把又一批歌女剃成秃头靡菲斯特的灵魂找到宿主他的身躯横着竖着在街上飞像空中潜水艇。没有不可思议时间的绣花针假如足够多比大刀更厉害。莫非注定如此?
假如“莫非”是一个人的名字那么我们呢?前辈们是消失还是隐藏于我们的一举一动中?或是来自明天的混迹于人群的不速之客?
时光,你以往隔三岔五地流来,如今结伙破门而入把窖存的善恶之酒——那波尔多或某处的酒桶木塞冲荡而开?阳谋在酝酿中,阴谋附着在葡萄表面,也能称得起上等原料
时光涌来。急匆匆黑着眼圈铺设更多目的地不明的航线安检,登机,把云彩割下一块未来就是人总想跑到自己的前面去
我所保留的无用之用的忧虑已经快用光了。是的,迅猛向着这里踩油门,向着这一刻挂挡公平不是这个星球的事,和初衷时间之箭只射中了可能的靶心?
快了,疫情的、粮食危机的车越造越美观。人们呼喊着乌拉也忙于走进战火和饥肠大地上所有的钟鼓将同时敲响放射游蛇似的无数神秘裂纹
那位伤风许久、鼻音过重的元首——当代西塞罗,褪弃古罗马风度靴底朝上从演讲桌上下来一个主义和围着它的主义们殴斗抽象、逻辑,只剩半张皮事物的摇椅压垮在它躯体上
未来的速度比回忆的速度更快水的脚力火的腕力都要拔头筹科学之手深入微生物脏腑地带也深入自我细胞内部。映照半边脸哭半边脸笑的尴尬表情夹杂侠骨柔情的半新半旧
意义在哪里?无数新近发明早已瞄准众多脑袋里的猝不及防物质和暗物质,反物质却不是精神火箭弹,太空舱,防毒面具享乐主义分子驾驶一只海绵拖鞋滑向天际外。纯粹。逃亡。有个中国词叫远遁——比较文雅的贬义
听觉把鸟鸣拉成丝,丝绸的“丝”士兵失去国土,只守卫手中的枪 金钱多得银行放不下,堆到病房堆到贫穷的口袋中,堆到摹仿的摹仿里兀自叹气——何不顺应民意换个不伤人类自尊的说法?
时光带着更多未知强行进入快了。我的眉头紧皱又松弛松弛又紧皱,种植鲜花和苦菊只能说走着瞧,多走几步,试试快了。快了。广场上那尊塑像双手抱拳,拳眼中挤出冲天喷泉又像举起舞蹈着无边欲望的火把
强势的、驱赶地球流亡的时光唯独无法颠覆一首忧郁的诗歌2020年8月22——24日。
下一首好诗将由谁写出?
我将一大把竹筷子竖着剖开每个竹片上刻一位朋友的名字
比如西川、胡弦、陈先发,比如雷平阳、娜夜、杜甫——杜甫就算了。我把那俩字磨平添加一位,介于有名无名之间的那人。这些名字是卦爻装满我家最漂亮的笔筒
我抱着笔筒摇晃,口中念念有词掉出一卦,写着“Lujian”——就是陆健啊,不算不算。卦是不能算给自己的。我摇啊摇,跳出一支“Jian-Lu”。英文拼音出来的人不在我本住民的命格体系
我继续这件有意义的工作我要先知道,下一首好诗的作者是谁?受恩于灵感,满脸灿烂他们的名字也倍享祝福
写出下一首好诗的,不是我2020年8月27日。
今天的放射性
今天的放射性,四下里放光过去,未来,都压迫神经影响我们的体温和嗅觉包罗万象日月行天。就说诗歌吧唐诗和刘慈欣《三体》中的人物行藏,都因着我们的好恶发生扭曲
对前辈贤达,态度务必好一点谦卑点啊。你批评陶渊明、王安石花间派,先把他的书多读些个你能发言,他已沉默终已归隐,属于弱势群体
面向未来,我们的自信就瘦小了不少。抗压乃必备素质包括槽牙的咬合力。熵的问题光和射线的强度,虚幻问题电子游戏中的超强想象力拎高我们的审慎,和胖体型的求知欲
否则很被动,要脸红的。我的第六感——上中学的我的二儿子时而投来的不屑的一瞥。意思是不就写过几首诗么?有什么用?
这话让我心里难受却也像落枕似地,有口难辩一首诗歌,无可撼动成群的诗人,一触即溃2020年8月28日。
难得受夸奖
我有时写诗比较快于几位朋友中颇有点薄名那天小聚,我在一张纸上龙飞凤舞“又写上啦?”朋友问“写菜单。”我头也没抬“这字还蛮有功夫啊!”“我练了几十年,就是为了结账时候在老板跟前有点面子“2020年8月29日。
美好的一天
早晨五点半起床,洗漱牙膏泡沫,荡涤口腔——保证一整天只说好话不说脏话从冰箱搬出食物,搬进蒸锅搬进肠胃,把自己搬到街上    致敬——黄渠地铁,列车一趟趟等过我。很多路途闪烁而过。灯市口站出来丽晶酒店西侧,几株海棠黄黄地挂着果,把我的心情染了些绿色。致敬——医生你等了那么多患者,终于也等来我这病人家属。介绍病况,接过处方。排队,缴费取药,忽然一种不该有的忧伤涌上心头。树上飘然下起小雨我把布兜抱得更紧,就像太太的病体见到太阳回家,到阳台抽两根烟算偷个懒,犒劳下自己下午带孩子买文具时我才笑了,我看见他双手握紧我的目光引体向上晚餐豆角、牛肉、蛋汤忙碌不停,龟状扫地机几次咬住我裤脚不放。陪太太出门散步,我在后面甩动大臂也使自己的身体顺便强健一只刺猬缓慢爬过土路,隐入草丛。温良的生灵,世道艰辛假如一根尖刺应对一次危险你满身的刺怎么会够用?——平安,小刺猬回到家,我洗干净自己落座,静心,喝杯开水读一阵阿米亥,读一阵荣格手放在夜的背上,如放在圣经上为远方的亲人念诵祈福。设定闹铃,明天是儿子开学的日子我天天向下他天天向上2020年8月31日。
慢镜头
岁月加快,一切似乎都刻不容缓眼神迟滞,不专注,天下就模糊虽然天下有时候并不待见清楚慢下来对不对?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回放,那些事对我和我的儿子很重要有时候被太太骂,你忘了自己是谁?骂的对。最应该记住的我在忘却时间的手浸泡它在河的深处。我怀疑很少人希望我恢复记忆。因为或近或远的关系。许多年份,许多大人物漂浮着消散,已恍惚了它们的嘴脸只有细节,拒绝消逝,不停显影我看见一些露珠,血珠。晶莹。那是某日凌晨的清街,战争。美丽和罪恶我看见黑,甚至看见了黑中的白岁月的白发是我拔不完的刺如今我气血衰败,时常有腥味从胸口向喉部翻涌。当时抛出的球,数十年后我还没接到懒惰当成教养,善良当成懦弱的遮羞布。想到此几乎我就要悔恨今生为人衰老谁也救不了,是绝症很多事情我要铭记到最后一刻2020年9月7日。
招贴画
用一幅简单的画描绘这城市我心里好一阵勃勃冲动我想对得起心里满满的爱东望,太阳升。太早了点新闻大厦还没醒。北京饭店自助早餐尚未摆好茶点接客。中华樽急切高举起528米酒文化。斜对面朝阳路大裤衩,不久前兜进了一些电子产品,或许有不良气味空气清新,像刚洗了一个痛快澡如果下雨,相当于又洗一遍长安街东西两端,建国门复兴门都是吉祥词。再延伸,八王坟对应公主坟,埋了封建余孽。北望天通苑——世界人口与面积最大的社区,像捧起个大簸箕倾入地铁的繁忙。奥林匹克公园很奥林很匹克鸟巢的大鸟小鸟安歇一夜,还将接着唱歌。学院路的学生服做操了国家图书馆历史博物馆,下盘稳固大剧院穹顶像什么?反正不似悉尼那座美丽建筑裸露些女性特征苹果园的苹果,半边青半边红南面的菜市口自古就是好去处高铁站大兴机场全球一流顶呱呱天安门并非最高大,但谁都知道它若干尺若干丈的海拔。摊煎饼的四五六环团团拱卫城市中央区域颐和园潭柘寺是几百上千年的绿美酷。风云无数。敲战鼓,迈大步按惯例总要看出点不足。四城八区大街小道,车流人流,那叫一个堵都堵嗓子眼了。现代都市通病啊怨不得谁。我言犹未尽的拼贴画以下省略若干若干字2020年9月10日。
夜中国王
咳嗽两声。又是凌晨三点十平米的夜。静极左膀麻木肿胀。又咳
静,像垂垂老矣的国王守着他疼痛的江山
天色从燧火的灰烬中慢慢发白他回到农人的颜面。起身扣上门环,背上铁镐,去田里整个白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2020年9月15日晨7时写于协和医院西院。
柏林爱乐玄学
散步路过秦教授家不请而至。叩门
“老秦在马义军那儿”
哦,老秦——在——马义军——那儿?恐怖。根据能量置换理论,秦教授成了马义军?幸好没成马克思哎
披头散发的发散式思维呵呵。您最近忙什么?
查资料。就是把牛顿爱因斯坦、霍金们都请来还要靠秦教授引荐呢
把大咖请到您的引号里来哦不然客厅坐不下
引号?必须的。否则是剽窃偷。那哪是咱文化人干的?
老陆的文章:《论虚拟概念中的永恒空间位置》是不是,离接地气远了点
谈外星人真实存在的假设?说的是非逻辑的严密性吗?
呵呵,也许。告辞。再会2020年9月16日写于柏林爱乐小区。
酒说
中午餐聚。未免多饮几杯数十年老友不拘俗礼抱着些许醉意,挪到旁边沙发上小憩。分明有个声音引路给我看,大树轰炸飞机,驾驶员顺便捉住秃鹫,用那尾巴擦手野兔品尝老虎的舌头,加咖喱粉立冬把筷子伸到仲夏的饭盆里搅拌输液瓶中的水,和酒,往高处流众人莫测高深围着油亮的泥坑开会发往全世界的资讯,全是密码电报五万厨师抱起同一根大棒吃胡萝卜两根上帝的牙签,串起三座楼盘封建主义头上长出角马的尖角躺着走路。民主制度不知所以地狂欢,又抽泣。印第安部落的投枪刺入张艺谋电影,涂黑大秦的天空大海凝固如冰川。捅捅,漏了冰川是塑料制成的。军舰的底部在红木的老板台上操练刀法。一群人费力地要攀爬到苍蝇耳朵上面吻别邻里之间以美声唱法吵架。女士的子宫养鱼。四年拒不勃起的我被发现顶高了盖着裤子的爵士帽成堆的羊和狼,结伴进出贵宾厅印刷品的字印反了。总统邻居家的猫狗,争相行使大国权力。所有的枪对准射手脑门。啪啪声响教堂没防备,黄金变作一滩滩灵魂午后的雪把我脚下的道路抽走了半分钟等于一天,地球呼啸而去这些都是那位小雨村附在我耳边说的。我醒了,朋友却道,贾雨村今日爽约,没来。贾雨村尚未结婚小雨村这等人物,估计还没出世2020年9月18日。
散 漫
那只鸟为什么要含着一口糖水呼唤另一只?
像小火炖肉般的古老爱情
这事真难堪。在大医院附近找个车位似的,那么让人难堪
其实隔壁就是永远关键在于你不能合法到达
像拉车一样在拉着小提琴的那男孩,是我。现在是我的儿子
那小伙在跑步似乎前面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的前方也许在他的身后
有的竞赛好比左手握住右手的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看起来用力,其实未见什么功效
猪腰中间部位,不规则形状的白色脂肪——如思想
思和想真的是两个词甚至两回事
想象力过于汹涌或暴烈时是否该给它加上道德的辔头?
星星的乳头越来越少,越来越远时间的婴儿,哲学家都在忙于生产饥饿感
路易十四曾经给康熙写信不知康熙近期签收没有
孝庄皇太后是从多大岁数开始照着斯琴高娃的模样来长才长成了电影明星的样子呢?
“公平即正义”。我拜访1971年的约翰。罗尔斯。我能否把当年15岁的那个我射下马来?
邻居后墙下,一只猫在听雨几片梧桐树叶交织在头上屋内的人在谈论艺术他(它)们隔着好几个世纪呢
被隐藏得最好的是什么也没有2020年9月26日。
今日
今天北京15摄氏度。东北风一级有雾。空气指数63,良——是新闻说的。新闻还说今日中秋
临窗的马蹄莲,像栖息着的一群鸽子这些日子,白头发里纠结最多的是一个声音,和平
平安啊,我们的人民,你累远方的亲人,你在笑,还是忧虑?秋凉了,愿你被周围的邻居温暖相待2020年10月1日。
积水
七天前写了一半的诗,今天接着写,成了另一首。尚未完成我也不再是一周前的我
七天前病毒还反扑我的忧心有肿瘤那么大我的语言有冲拳,有八卦掌
北京新增疫情已连续清零文字前半部,风雨交加后半部阳光,饮食,中提琴小鸟在草丛中啄着草籽
时间,在记忆里不停换牌。我还是我,它已经赢了想要的东西
胖得只剩下肚子的麻皮花生想象中走出的十万雄兵
一大一小两双鞋子,鞋尖对着凌乱的床铺,和小镇河边一本《挪威的森林》因为争吵而着火
对进行的鼓励,往往是因为进行不下去。该来的仍旧没来一首诗的结尾,犹如夜间逃犯,只能暗暗追捕2020年10月5日。
我写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
我常在紧张的日复一日的写作中休息。我知道,文字滋养我,我的胃和肺,和心脏
文字的声音袭来——以免我昏昏睡着。睡意这几年经常上午十点就叩我的脑门,拜访
我写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为了不忘记,我需要忘记很多我等,等几句被指定的话经过我身体的通道。我是个信使
从未忘记自己的职业。凭借对本分的执着和爱领取薪金等待和服从,我的稼穑我的渴饮
我知道最重要的信还没发出我写着,不停画问号,它在哪?浅浅的河床,或许通向海水?我只是信使中的一个2020年10月8日。
我像赎罪一样写着
一天晚饭,只喝了半杯酒餐桌收拾一半,我手攥抹布忽然大哭起来。事后才知道
那是真正的嚎啕,两眼空洞我喊着,为什么我欠了那么多?让我如何偿还?我如此失败,只能用文字这种伪币作虚假的报答?我的忏悔没有人听
高叫。邻居的电视降低了音量十四岁的小儿子逃到楼上太太瞠目结舌,丝毫不敢劝阻而平日临睡前常把丈夫孩子训到灰头土脸,才觉得天下太平。她说我的神态
完全是濒死前的绝望我对儿子关于男人的教导一下子雪崩。接下来三天没和家里人说话2020年10月10日。
伟大之前——以此向露易丝。格丽克致敬
伟大多半是追认的面对眼前人称伟大,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英明?脑袋天天是头条很可能不行伟大假如是一块牛排。切成一段段带骨肉,情况又会怎样?伟大是吃惊,狐疑地打量这个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它的体积和重量,一公里是一微米可能也是。你服从也可反抗也可。它强大、软弱它的自噬力、自愈力。伟大曾在火上炙烤,现世的苦酒?伟大之后有什么在等他们?伟大看不见自身,给平凡看2020年10月12日。
十个人民
9月27日晚。纽约某地铁站钢琴家海野雅威被八名男女殴打。这位日本人右肩和手臂骨折。也许以后他的钢琴只能演奏悲剧。这八位人民——假如每个人都不是人民的话人民就成了空心词。无法成立就成了怎么称呼都可以的东西这八位人民将这位人民痛殴还说以为打的是中国人。使我这位中国人民是可忍熟不可忍人民在打人民的耳光。啪啪响人民把人民推倒在地,再踏一只脚,想使他永世不得翻身这样的人民我宁肯不作我因自己是人民而深感耻辱2020年10月12日。
某日打坐
我想——什么都不想。心放在肚子里。不再整日婆婆妈妈纠结身边的鸡毛小事
洗净身体。缓缓坐下。清空自我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既然不竭,那还取它做什么呢?
“仁者爱人。”仁是两个人的事人和他人的关系人类却自古至今没做好过
我们真的需要一个全知的把银河宇宙都装在口袋里的佛吗?
我想是道。可是非常道就坐在我的对面2020年10月13日。
出 行
五点刚过,摸黑出家门把黑又摸了一下,比较凉
假如不是参加那个什么所谓重要会议,即便情人邀约,我也不赶这么早
司机呢?在哪儿埋伏?未知处,转来两道灯光一幅口罩。我说人民他说“币”。暗号对上
于是车轮飞转,737不怠慢滑行,攀升。旅客们睡觉,或睁着眼做梦
美兰机场,你好啊你晴天朗朗,阳光很厚实你好啊,海南的中午我把北京的早上给你捎来啦2020年10月16日,美兰机场。
下降的成语
飞机开始下降。不时小角度侧转机翼顶端的灯,像神行走于云间举着马灯照着下界。前方——目的地。后排的男孩正练习成语
万家灯火。细小,隐约,羞怯像一堆堆散落的碎玻璃
龙翔凤翥。此时经临大兴机场上空没看清那仪态万方的凤凰图形夜色重,也许她的翅膀和其它一些羽毛,纷纷已入梦境
灯红酒绿。指出渐渐清晰的楼房家庭。是否都有酒喝,姑且不论一溜溜汽车,像穿起的一串串昆虫,背负着萤火般的光明
飞机落地——且慢。说落地不吉利一落千丈——更使不得,太危险了九死一生?——哎呀,儿子我平时怎么教你的嘛?
青出于蓝胜于蓝——绝了!众人捧腹,笑态百出,成一团姑且将九死一生置于不顾2020年10月18日自海南美兰机场回北京途中得之,是夜补记。
这一年几乎是我的一生
除了出生,我把自己的几乎一生,再次经历了一遍我的人生,是谁的翻版?
雪落在冬青树上。飘雪后面的雪拍拍前面的雪的脊背
续接。截句。日子的卡座快乐、痛楚的碗筷,杯盏两只口罩的间距。人性
我之外,只有一个对象——蒙面的世界。只有疾病伴随我一世。它被命名为感冒疟疾、新冠病毒,以及贪欲战争——它们是那疾病的分身
我对真理的感知,趋近是一种带体温的绝望
来日无多有少,越来越近逐渐眉眼清晰——将莅临的死之冠冕,和它良好的胃口它肥大腥膻的舌头,无可躲避2020年10月24日。
一个声音告诉我
一个声音告诉我放下你的笔。这些都不是诗华美不是,深刻也不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人若是不思考,神可能哭都哭不出来了
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不是诗人你常常放下技艺的操练被日子里的琐碎纠缠住双手虽则心有不甘
你只是怀揣火苗的世间访客蜡烛似的火苗,豆粒大的火星在斧头和石头间磨砺,消耗你的个性接受失败,拒绝对位艺术与你各自陌生,望其项背
或许它本来就不是你的初衷匆匆的书写在不及物处滑过短短一生,等不来灵感光顾长长的一生,缺乏必要的耐心
一个声音告诉我,艺术从不曾在你生命中取得她之所需斧头与石头,频频相撞你这样的脸面,我见过实在太多2020年11月2日。
迟到的志愿者
我申请做志愿者。物业欢迎说马上给你发红袖标。我说从小对红袖标有心理障碍能否不戴?不戴,别人怎么认出你,信任你?无果
旅游点,义务导游。我老态显露为不煞风景,减轻眼袋,每日多次洗脸,手从腮部往上推减少皱纹。游客指南制成卡片以免记性差,给客人指错路线
我去书店,搬运刚刚到货的新书整理书架。动作慢了些,却更勤恳有点闪了腰,也不吭声以前我写的书,都是教别人怎么做人的,现在我教自己做人
人言出名要趁早。如今知道做义工,多早都不算早2020年11月3日。
他说梦中
他说昨晚做了个梦人类最后一日降临无可更改,出于绝对的指令蓝天碎出破裂的纹路,太阳赤红怀疑和恐惧丛生于大地晨起祈祷,让灾难如积雨云厚厚地、慢慢地压下来吧切莫山崩地裂,血流成河如同战火席卷的哀哀苍生让死灭同一时刻在空气中充满莫使人耳闻同类的绝望哭号惨叫起伏如乱箭穿心让人们多一点安静,既是宿命粗壮的人不再以为在细弱者面前可以享受优越感,聪明人明白自己的智慧只胜出一点甚至零点。多金的人诅咒金子开往火星的飞船点火升空,而火星的肚皮愿不愿接纳人类这些奇怪的动物,完全属于未知数他在做饭,肉丝切得比平时更精细蔬菜一株株洗濯干净。只是手中略微抖动了一下,茶树油往热锅里倒的稍多少许。那神态,就像“美好的日子万年长”京戏里唱的那样。给从不饮酒的妻子斟上小半杯葡萄汁。说,“我爱你!”给儿子摆上一听易拉罐饮料说,“我永远爱你!”儿子稍感诧异他忽然冲出门,骑一辆共享单车飞奔至另一个城区的朋友家中“上次急用,借你两千元钱,奉还”他气喘吁吁,眼角有泪但笑着敬礼朋友说都这时候了,还有必要吗?他说有必要。又笑一笑,然后离去他的背影像是我们所有人的背影2020年11月7日。
在奥菲莉亚的躯体上                                    ——致张清华

一百几十年前兰波给我们看过。奥菲莉亚盛开一朵躺着的巨大百合花。她的体温不断展开,传来。松弛。浅睡,备孕的姿态裙摆褶皱连接国与国边界,思想的鸿沟太阳像食指最上面的一节,有着饱满的指肚黄道十二宫。星斗合围,那些光芒的髭鬚音乐听音乐如听呼救。无用之想象经过玉簪花的风勤快地剥开晚春的最后颗粒少年捉住雷霆把它囚禁在书名号内,然后将其放生。花卉。草坪压迫着精装的废话归来的燕子剪裁诗句。国家的脸面。善恶精神的接骨术。瓦片与坩埚。时代的血真相残酷,人类差点承受不住。智者枭首人民选择阶段性失明。故去的壮士残废四肢十九世纪是那个上衣口袋插着钢笔的男人流浪家中。一盘菜肴和两幅刀叉赌着好运山川河流。骑士与战马交换头颅。兵器遮挡战争也遮挡和平。相对论在自己的火焰里洗手。蜻蜓的复眼酝酿蒸汽机车计算机生活。个体光亮。树洞凝视着掏空的概念,鸟喙把闪电按死在地上。新世纪将少谈是与否。多说拜托。或许。可能不确定性接通生命科学。印刷。复制未来指南。网络覆盖。时间的工作台上人头滚滚。富人用过多的货币压迫自己前所未有的场域。被前人用旧的这世界物质的图景琳琅满目。自然的律令平衡之法典。量子力学。几何学。契约冒险。自由的两面。隔着栅栏的无限奥菲莉亚,她的乳峰遥遥相对,美艳无双她的下部是滔滔大海,托载着我们潮起潮落她躺在她的长纱巾中漂浮,像一朵大百合花※
※末句引自兰波《奥菲莉亚》中诗句。2020年11月9日。
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醒来窗帘缝隙挤进夜的微光一只四方形眼睛悄然显露浮动在迎头的门框上方
从未见过的鹰隼、虎豹之眼却肯定出自人类。非饕餮状一只接续一只模糊着带黑线的脸的侧面
仅仅途经此地?本邦客?外邦大哥?混血那位带几根能划破人血管的胡子一张脸牵引另一张一张推弹开另一张脸。速度加快
神色漠然,寒气砭骨。有的余光一瞥,看我像看一张人皮其它的直接将四周视若无物2020年11月13日。
观影:某部国外警匪片
她这么漂亮,为什么非要潜入黑屋子去呢?
开动足够的聪明,也许情报像在家接听一个陌生电话那么不复杂除此,那只猫也许有别的办法
她那么漂亮,像鲜花一朵花开着,开着,开成了她现在想回到花里去,回不去了她嗅到了危险
她拎着鞋子像拎着自己的性命在跑
警察设了埋伏警察长出满身的探测器警察想抓谁,即便是好人都逃不脱更别说坏人了2020年11月13日。
老家的楼房
老家的这幢楼房,太老了老得让人心痛。工人在拆除它
我的书包曾每天从这儿经过我对它就像对我的父亲那么熟悉
铁锤抡动,轰隆作响墙体洞开、眦裂如狰狞它的五脏六腑裸露出来
砖石喷溅,像积攒一生的力从胸腔中破壁而出锤声低沉,如老人的闷咳像死亡将治愈所有的疾厄
那残损破败的阳台,遗言般踉跄着站着。几根钢筋似青筋支撑摇摇晃晃的脑袋
它僵直、无助地盯着前面像在点头,像在摇头
2020年11月20日,祭拜父母之后,自洛阳返回北京途中。

ruifeng 发表于 2020-11-27 19:20:01

不错!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陆健2020年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