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塬的现代诗（选粹）


       作者  周塬


　　瓷上的梅花

　

　　总会想到黛玉  咳碎的心
　　绣进丝帕

　　岁月那么白
　　你的肌肤那么白

　　我在水白的日子上写诗
　　像一次次亲吻  你的胸间

　　那枚朱砂


　　荔枝与玉环


　　荔枝从山里来，从唐朝的驿道
　　忘情地向我奔来

　　我想象凝脂的玉环，岭南的荆棘
　　纤巷腰身林花胭脂

　　想象极致，比梦想更梦想的梦想

　　那就是死亡了，或者是寂灭
　　还有什么如此纯粹

　　那就是自由，痛苦的人称为幸福
　　寂寞与孤独不是痛苦

　　它是死亡之外自由之外痛苦与幸福之外
　　的死亡自由，痛苦与幸福

　　剥开一枚桂味，玉环是盈盈而立的泪

　　    桂味：广东荔枝的一种，果壳有胭脂红，肉嫩味鲜。


　　佛与酒

　

　　千万年之上
　　阳光的笑  立地成佛
　　酿成酒

　　千万年之后
　　红尘滚过  菩提的种子
　　在佛光里酌饮

　　再过千万年
　　菩提树下  醉卧的那堆骨头
　　有佛
　　有我
　　有酒


　　文火慢熬着一罐中药


　　我把《诗经》还有《离骚》
　　放进陶壶
　　加些儿当归茱萸合欢丹桂
　　取来钱塘汨罗的江水
　　煲一壶中药

　　点燃桑枝  文火慢熬
　　让《诗经》的檀木《离骚》的蒲芷
　　在壶里开花散香
　　把唐诗宋词放到最后
　　在虚无的时光里
　　静静地文火慢熬

　　给我终日忧伤的身体
　　也给
　　我迷失掉梦想的祖国
　　在虚妄的森林  头颅漂起的湖畔
　　静静地熬着  一壶暖暖的中药

　　我要用一千九百四十九个黎明
　　一千九百四十九个黄昏
　　文火慢熬
　　让汨罗的波涛在五月里安息
　　钱塘的江潮十月里怒吼

　　我把《诗经》和《离骚》
　　放进陶壶
　　加些当归茱萸合欢丹桂
　　把唐诗宋词的药引最后放入
　　取来汨罗钱塘的江水
　　取来江南的桑枝
　　在虚妄的森林  漂着头颅的河畔
　　文火慢熬  一罐中药

　　为我终日忧伤的身体  也为我
　　迷失掉梦想的祖国



　　江南，我不是烟雨的过客

　

　　扶一把江南，就像搀扶
　　微醉的芭蕉
　　你柔弱的水，轻弯着腰
　　总在我的梦里
　　恰到好处的跌倒

　　扶一把江南，就像托举
　　颤微的绿荷
　　你聘婷的瘦，不盈一握
　　用我的双手掬起
　　你透着水润的笑

　　扶一把江南，就像手捧
　　相思的红豆
　　月下的西施，蹙眉捧心
　　你用无边的烟雨
　　裹住我向北的马蹄

　　扶一把江南，就像摇醒
　　寻梦的自己
　　藕花的深处，那叶莲舟
　　躺在她的怀里
　　迷失了渡口


　　我的日历


　　时间是一把白色的药片
　　一粒，两粒，十粒
　　医生说，那是三天的量
　　我笑了笑全都放到嘴里

　　三个清晨+三个黄昏=一个夜晚
　　那是我的日历

　　五脏六腑十四条经络
　　每一个出口都埋伏着兵器
　　血红细胞打着古老的灯笼
　　巡视每个关卡隐蔽的疼痛

　　我用失眠治疗喧嚣浮躁的城市
　　一个，两个，三个，妓女排着长队
　　饥饿的乡村排着长队
　　无辜的灾民排着长队
　　民工的子女排着长队
　　警车来了又走了
　　老板来了又走了
　　领导来了又走了
　　我用失眠治疗喧嚣浮躁的城市

　　时间是一把白色的药片
　　一粒，两粒，十粒
　　医生开给我十天的量
　　我笑了笑
　　一把放进了嘴里


　　下一站是终点


　　车票上指定要到达的那个城市
　　是我这次出门打工要去的地方
　　故乡已拉到远焦镜头之外的深处

　　过了长江  过了南岭
　　过了许多的隧道和漫长的夜

　　广播里播报  前方到站是终点
　　车厢里都在准备自己的行囊
　　我突然发现
　　母亲的眼睛贴在对面的车窗
　　就像靠在老家发黑多年的门框


　　湮 没

　　

　　我站在时光深处
　　时光湮没了我
　　我站在人海深处
　　人海湮没了我
　　我站进岩石的深处
　　岩石把我湮没
　　我站进河流
　　......

　　火焰的深处
　　我终于站成了火
　　我在我的火里
　　把自己
　　湮
　　没



　　深夜，不锈钢天桥上

　　

　　一个幽灵闪过
　　失眠的石头，走向下一个街口

　　他们打造更多的棺材
　　日夜不休

　　更大的墓园在高尔夫球场边上
　　几个幽灵闲暇着密谋

　　所有锁具闭口不语
　　严守每一处陷阱的秘密

　　成人用品商店  荡出几朵暧昧的鬼火
　　飘向各自的墓穴  寻求完美地寂灭

　　棺材在夜空飘起  越升越高
　　妓女等待最后的嫖客  我感受着冷

　　月亮诡秘的笑声洒下白色的味道
　　骨骼再一次跌倒  不锈钢喊了一声“疼”


　　雪从天堂来

　　

　　还有多少梦，今夜从星空飘回
　　祭奠我们永不再来的青春

　　天地缟素，以此证明曾经无邪的心
　　坚贞成逝的爱情

　　这些回来的泪花儿，如此晶盈剔透
　　再也没有感伤的温度

　　为何苍老才如此相逢，无边白发
　　这样密密地织着过去的光阴

　　掩去恨的旅程，爱的踪迹
　　一座座失去回声的坟茔


　　拒绝的只是你自己

　　

　　透过那些柔波还有狂澜，生活
　　住在水里，一条河流带它远去

　　云朵的后面是海市蜃楼，深夜的梦中
　　只造访你一次

　　有些惶恐，望而却步
　　怨尤或嫉妒一次次堕回于尘俗

　　风来的时候，窗铃左右不定
　　没有节奏的呓语，寂寞大过你的小屋

　　遥望星光吧，会赐予你微笑的温香
　　孤独漫长而寒冷，还有什么能给你慰藉


　　一生一次

　　

　　几生几世，佛祖困我于石中
　　远离流水和木鱼的轻诵

　　岁月雕塑了花瓣与蝴蝶，四季的风
　　雕塑着善良与爱情

　　辰星的背后，寥廓无极
　　小小的岑寂，像石壁，像死，像生

　　冀望千百回，荒草不曾挥别泥土
　　苍茫无数，青林还在杳杳地伫望

　　生在千仞绝壁上，依然期待
　　你攀岩而过时，只一次为你花开


　　今生陪你这一程

　

　　时间的情人，快乐只有邂逅
　　当你找寻的时候，痛苦再无结束

　　浪漫的旅程，只有一个驿站
　　回忆装点的人生，初恋虚构了一生一世

　　生与死的轨道，并肩着向前
　　注定摇摆于岸间， 谁能确定明天的羁旅

　　拿什么敬献，玫瑰已凋谢
　　假意或真心的爱情，随风化作往事

　　陪你这一程吧，手心尚有余温
　　徒羡远方的你，苍老成我手里的枯枝


　　风中的孩子

　　

　　季节为你让开了路，送来花颜果靥
　　雪花忠贞的表白，冰凌颤栗的相思

　　转瞬你就远逝，带走如鱼的花瓣
　　雁儿最后的告别

　　风去风会来，轮回是多么永恒的困惑
　　我的马车只有无尽的回望

　　时光的丛林里，隐秘的语言是我留下的路标
　　像一个走失喊着“妈妈”的孩子

　　回声如此短暂，你也充耳不闻
　　直到大地的拐角，我再也找不到回路


　　走进初冬的田野

　　

　　刻薄的时间，推向冷峭的季节
　　清晨需要唤醒沉睡的关节

　　徒步的时候，阳光很近
　　人流和楼宇再不能阻隔我与影子的相遇

　　娴静的河水把记忆梳理的有条不紊
　　只留下微笑，散作水面轻逝的柔波

　　写进生活的那些清单，枯萎翻去
　　像柴草化作了炊烟，逃离乡村的民居

　　摆布我们一生的会是什么？幸福
　　无法保鲜，烦恼从不能折叠

　　麦田的地头，我徒羡一棵安静的杨树
　　守望丰收的日子，把枝叶交给无期的风雨

　　记忆就是一场漫长的痛，这冰冷的锁链
　　每一扣都是坎坷不平的历程


　　守墓者


　　只能明媚悸动的心，像太阳
　　往来无怨忧

　　记忆抹不去，未来忧郁葱茏
　　这杯酒尚温暖

　　繁星相伴，再无死亡的恐惧
　　一路看你仰望时间的殿堂

　　我是守墓者，站在穹窿的门囗
　　等你参加最后的聚会

　　依然挑剔你的诗，如临定情的女子
　　动心的都是情人

　　深入骨髓的每次痛，血性是最艳的花
　　请让我沉醉你花蕊或长眠不醒

　　你将带着我的初恋，找寻你的爱人
　　路过我的暮碑走进神圣的婚礼


　　恐惧是一首歌

　

　　落叶不会复苏，飘下的只些感伤吧
　　凋零的厚度，渐渐柔软而温暖

　　恐惧属于孤独的那颗星辰
　　一只狐回眸留恋着尘世

　　时间无处可退，足已完成生命最后的剪影
　　一条河正穿越梦境带走所有的浪花

　　熟悉的阳光，好似天空经年衔着的烟斗
　　明灭里一些梦儿夭折，一些长大

　　再没有晨曦，我的姑娘老成枯树
　　忘记梳妆的胡杨，沙漠的镜子早已粗粝

　　天地酿一杯酒，于卷中
　　发酵的每个文字，只为敬献春天的泥土

　　再无恐惧，倾听每片落叶
　　空溟里捎来玲珑的回声


       最后的制埙人

　　

　　只是一次断裂，时光深陷于埙
　　这小小的坟墓，传来泥土洇血的唱

　　麦子的故事，丰满凄凉
　　多少岁月沉默后再没有醒来

　　感动一棵树，自由的枝桠
　　像荒原不再掩饰什么

　　锃亮的铁轨会重复多少人生
　　音乐只一次，旅途没有驿站

　　世界远去，飞来铺天盖地的雪花
　　遗忘遥远而静谧

　　我的尸体浮在晕黄的灯里
　　在你必经的荒野，仰望如废墟

　　啊，旅者。请带上这最后的埙上路
　　借你寂寞的手指让我分享你爱情的忧伤


　 　长明灯


　　群山涌向明月的时候，河流
　　正穿越黑夜

　　走出岩石中的宫殿，更像
　　一段走散的音乐

　　安静多么遥远，每朵浪花
　　足以掀起出海的欲望

　　你要看这尘世，像俯下身默哀
　　大海吐出的一枚贝壳

　　就不再厌恶他们喋喋不休
　　还有恶毒的诅咒

　　就毫不迟疑，点燃插进心脏的纸芯
　　为孤魂野鬼找寻迷失的音符

　　据说长明灯能引渡奈何桥去
　　也能照亮回家的路途


此时我将在湖面的纸上睡去

　

　　在湖面上，铺一张纸
　　洁白的那张
　　我要躺在那里睡眠

　　我将裸着，仰面而卧
　　连同遮住你眼的底裤
　　一起丢在岸上

　　安静的水，拥抱着太阳
　　在她起伏的胸脯里
　　我要做一个要不升起
　　要不沉落的梦

　　风会来干扰，惹我耳朵
　　鸟儿会争吵，斜着眼眉
　　捂着嘴巴，指着湖面
　　议论我的裸体

　　湖畔上，人们越来越多
　　几个背着手，几个手叉腹部
　　几个谈着天气，那些女孩
　　愣着眼睛失声不语

　　我翻过身来，面对岸上的鸟人
　　一个趔趄，他们仿佛会跌倒
　　可我将睡去，在宁静的湖面
　　他们的注视与议论里

　　梦里只记得，湖畔的最初
　　只有我看到我在湖面，纸上的睡姿


　　时光里的石头

　　

　　时光的酒浆飘起焦黄的香
　　清莹的梦隐进江南的莲房

　　雨过迷蒙的湖面
　　火龙果挥舞着残却的臂

　　渴望与你相逢 ，客家的土楼
　　苗寨水车架后

　　行走的剧本 ，传说的故事
　　收藏时间的恩赐 ，也客串主角

　　这将是我暮年的行囊
　　黄昏里记起像打开传奇的石头


　　题蒙娜丽莎的微笑

　　

　　那夕阳中的向日葵  我
　　多想捧起你眼中饱满的黑籽
　　还有  你嘴角清漾
　　奶白色的笑


　　听二泉映月

　　

　　搅动杯中咖啡味的月亮
　　搅动眼底咸涩的湖水
　　把整个黄昏  搅成
　　江南烟雨中飘零的丁香


　　野生芦苇

　　

　　绿色的火焰
　　燃烧在春的河畔
　　割伤
　　河滩上的风

　　在竹子的鄙视里
　　它们簇生着
　　直到夏日  摇曳成
　　浩荡的绿  秋来
　　飘起
　　芦花的笑


　　海 浪


　　追逐深蓝的风
　　到满头白发

　　背总是躬着
　　像沧海悠长的叹息

　　一次次叠起山峰

　　直到  吻上岸的前额
　　举着花奔跑在
　　海滩上


　　礁石的爱情

　　

　　漫长的守望里  海水
　　浇不灭凛立的火炬

　　海鸥嘲笑着死去
　　凶猛的海浪只留下
　　破碎与绝望

　　尽管海洋倾泻出滔天的愤怒
　　依然张开双臂
　　拥抱她沉默迸射着的泪


　　我确信风从海面上吹来

　

　　风掠过海面，吹在我脸上
　　吹着潮湿的心
　　岸上遥望，记忆飘着云
　　昨天的船驶过天际
　　海浪弓着背喘息

　　我确信风从海面上吹来
　　它会带来大海深处的消息
　　层层的波浪涌进眼帘
　　我心冷冷，漫步退潮的岸边

　　鲜绿的裙子还在浪花里奔跑
　　飘曳的黑发，火是你眸里的旗帜
　　我确信风从海面上吹来
　　就像我们的爱情来自心底

　　和你在深海的船里
　　甜蜜的誓言晾在海浪的坡上
　　那时我确信风从海面上吹来
　　确信我们的船儿能漂过更远的大海
　　爱情能战胜生活的阴霾

　　当我醒来，你独自驾船远去
　　踟蹰在风中，不见你的踪迹
　　我确信风从海面吹来
　　会带给我你的音讯，尽管你不再回望
　　我依然留在岸上
　　吹在海风里


　　《汨罗啊，汨罗》

　　         ----悼念伟大的诗人屈原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因为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诗人。艾青

　　昨夜一夜雨，天空还在阴
　　隐隐的那些雷鸣，依然呜咽在云层
　　米粽已剥开了苇叶，艾草香气氤氲
　　为什么我的胸口掬着一腔的泪水

　　泪水湿透了诗行，我心彻底的悲怆
　　为了遥远的思念尽饮千觞万觞
　　请尽饮这千觞万觞，请一同尽饮
　　为了我们的诗魂，请举起酒杯

　　请举起酒杯，敞开我们的胸膛
　　凌风去漂越楚河汉江
　　从三江源头，长江黄河的海口
　　从黑龙江的木筏，从珠江的龙舟
　　请举起手中的酒杯，请浇奠江水

　　请浇奠江水，挥洒着泪水
　　让鱼儿捎去，这千年沉痛的祭奠
　　五岳默默，汨罗默默
　　又一声叹息把乌云划破
　　你褴褛的长衫缀满芷兰
　　你清癯的脸上无限惆怅
　　你踌躇的步履心意彷徨
　　你满含泪水向故国回望

　　故国回望啊，望断楚秦的关山
　　故国回望啊，望断战火的家园
　　你忧心如焚啊浩叹苍天
　　你无以明志啊肝肠寸断
　　你锥心常泣啊谏问怀王
　　你他乡流逐啊长恨绵绵

　　长恨绵绵无终绝，叩问汨罗
　　长恨绵绵无终绝，叩问汨罗
　　乌云何时尽啊明月始现
　　霜月何时尽啊橘洲飘香
　　君王何时醒啊远离谗言
　　干戈何时休啊凯歌奏响

　　凯歌奏响，天宇飘来了笙簧
　　英皇的云辇飘来，九凤披起了霞裳
　　翩跹的仙子相邀，九凰欢快地歌唱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爱天地故我在”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笑生命之所止”

　　生命之所止啊，青山常碧
　　生命之所止啊，江水常绿
　　汨罗的江水濯你缨啊汨罗的江水濯你足
　　濯尽你活着的屈辱啊涤荡你铮铮的铁骨
　　你佩戴的兰蕙遍布了天涯
　　你诗里的魂魄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五月的艾香在大地上飘起
　　生生不息，龙舟的号子响彻天宇
　　举起我们的酒杯吧，为了诗人的远去
　　举起我们手中的酒杯，为了诗魂的接力
　　在诗人的国度里举杯畅饮
　　在诗人的天涯里举杯畅饮
　　擦干我们的眼泪畅饮
　　为诗人的国度干杯



　　2012.端午节